
杨宪益,1915.1.10-2009.11.23,著名翻译家、外国文学研究专家、文化史学者和诗人。
2009年,多位文化老人离我们而去,临近岁末,这份名单里又添上杨宪益。当下的北京,萧索寒冷,而初秋时节前登门拜访杨老的那一天,在记忆里依然清爽甘醇,一如先生生前钟爱的白兰地。
气质安然的真名士
杨老一生颠沛,即使在北京也搬过多次家,他晚年的最后居所在后海。杨家小院坐落在小金丝胡同,褐色的老木门,青砖灰瓦,绿藤黄花,屋内陈设素朴,盈墙满壁挂着古字古画,房厅北墙之上有一对手书条幅,上面是文物专家王世襄先生的亲笔题书:“从来圣贤皆寂寞,是真名士自风流。”这里里外外静谧的氛围跟后海这片“旅游旺区”有点格格不入,也由此提醒着有心人:这低调是有来历的。
杨老衣衫整洁,头发花白,相貌明朗,自有风骨。初次蒙面,感觉他比照片上要瘦小得多,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贵公子,如今依然气质端然。他的右手戴了一枚镶有黑宝石的戒指,因了那黑,越发衬出皮肤的白。他陷坐于一张红色的沙发,很绅士地对着我们微笑,“我腿脚不方便,就不站起来欢迎你们了”。杨老面前的长凳上摆着一个烟灰缸,据说老爷子自从去年一次脑血栓发作后,不能再喝酒,但是烟却还没戒掉。
我们跟他说,采访中您要是想抽烟尽可以随意,无需顾虑。他依然微笑着,说好。但在之后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中,杨老却滴水未进,一颗烟未抽。他的谦和以及对旁人的尊重,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。
自从去年脑血栓发作后,杨老行走不便,最近快一年没再怎么出门。一些老朋友,比如黄苗子等也都身体欠佳,很长时间都没再见。每周一、三会有按摩师傅到家里为杨老按摩,中午杨老会午睡片刻,有朋友来的时候聊聊天,其他的时候就坐在这张红沙发上,看着儿女进进出出,与家中的一只老猫作伴,安宁平静地恰似院中那棵古木。
在交谈过程中,杨老不时用手抚摩自己的下巴,陷入对往事的回忆。毕竟年事已高,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楚了。但是当提到和爱妻戴乃迭的故事时,眼瞳总是黑黑亮亮的,看不到暮年光景的黄浊。那双眼里,更多的时候是平和,那种历尽世事沧桑我独然的平和。实在是惊讶,是什么力量让一位如此高龄的老人,在经受那么多坎坷之后,依然保持着如同孩童般单纯的眼神。
娶了真人版林黛玉的士大夫
杨宪益与戴乃迭,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化史上一对特殊伉俪。
戴乃迭是英国人,1919年出生于北京,父亲是位传教士,中国留给童年戴乃迭许多美好记忆,以致多年以后因为“爱上了中国文化,所以嫁给了杨宪益。”
戴乃迭就像是现实生活中的林黛玉,她有才,是英国牛津大学的高材生,她多情,因为爱而远离了父母,但冥冥中似又背负悲剧性的宿命,因为爱而坐牢、丧子,杨老娶了这样一个神似林黛玉的妻子,他们的故事,注定充满强烈的传奇色彩。
据杨老讲述,他与戴乃迭结缘于牛津,他在攻读荣誉学位第一年时认识了一些英国年轻人,他们经常一起出去划船,其中一位后来把戴乃迭介绍与他认识,后来两人就好上了。没有什么浪漫离奇的经历,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、命中注定。相恋后,戴乃迭毅然放弃了法国文学专业,改学中国文学,杨宪益也放弃了法国文学专业,转攻英国文学,这种互补为他们日后在翻译界创造辉煌奠定了基石。
毕业后,杨宪益回到当时正处于战乱中的祖国。问及原因,杨宪益毫不犹豫地说道:“因为我是中国人,我根本就没有想离开中国。”当时美国哈佛大学一直力邀他前去任教,但他归意已决。回国一事甚至无需与戴乃迭商量,因为“我们已经订婚,订婚以后她自然要跟我一块回中国,这不奇怪,她的父母亲都在天津,而且她本身对中国也是非常感兴趣、非常热爱”。
这对堪称中英合璧的夫妻,克服了贫穷流离,禁受住政治迫害,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,联袂将中国文学作品译成英文,从先秦散文到中国古典小说,从《魏晋南北朝小说选》、《唐代传奇选》到全本《儒林外史》、《红楼梦》,丰富程度可谓罕见。杨老澄清,《楚辞》不是他们的合作成果,但他已经记不得和妻子一共合作翻译了多少作品,也不记得最后是哪一部,但他谈及一点,语气中隐隐有点遗憾,“我们想多介绍一点沈从文的作品,后来没有做到”。
杨老和戴乃迭几乎携手走过了一个甲子,他们是如何维持这么长久的一段感情,有什么秘诀?“我们俩一直很好,我认识她以后跟她订婚,再后来跟她结婚,其间也碰到过别的一些女朋友,跟她们有的也很熟,但都没有太过分的,我始终是忠心于戴乃迭,而戴乃迭也是和我一样。”
杨宪益和戴乃迭的名字这么多年来从未分开过,即使当天接受我们采访的只有杨老一个人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时杨老“觉得不想做了”,选择退休,到了1999年11月戴乃迭去世,则完全停止了翻译工作。杨老对妻子的愧疚与思念,在他那首令无数人潸然泪下的悼亡诗里穷形尽相:
早期比翼赴幽冥,不料中途失健翎。结发糟糠贫贱惯,陷身囹圄死生轻。青春作伴多成鬼,白首同归我负卿。天若有情天亦老,从来银汉隔双星。
杨老现在或许终于可以亲自把这首诗念给戴乃迭听。
《红楼梦》最好的英译本作者
翻译界慨叹,杨宪益几乎“翻译了整个中国”。据说在欧美各大图书馆,他的译著整齐地排列,蔚为大观。但他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成就,当属他与妻子合作翻译三卷本《红楼梦》,这也是惟一一部中国人翻译的全译本,同时也是西方世界最认可的《红楼梦》译本。
杨老中学上的是天津一所英国教会中学,家里怕他英文不够好就给他请了一位女英文老师。那个老师教了他三、四年英文,算是打下了基础。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开始饱览欧洲文学名著的英译本,包括哲学、历史、人类等多个方面,积累下广泛的文化知识,为日后的翻译工作驾起了桥梁。
毛主席曾表示像《离骚》这样的作品恐怕难以翻译,但杨老觉得任何文学作品都可以翻译。对于翻译《资治通鉴》这样一部巨著,杨老自信地坦言“一个月翻一万多字是很简单的事情”。
翻译《红楼梦》则是另外一个故事,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外文出版社计划翻译一批中国重量级书籍,选了具有代表性的四大名著,找美国人沙博理翻译《水浒传》未果,同时还有一个美国人翻译《三国》也没成功,《西游记》没找到合适翻译人选,《红楼梦》则决定让杨老来翻译。杨老和戴乃迭花费两年一起翻译了前八十回,当时正值文革期间,他们一度以为手稿丢失,后来得知,稿子幸运地被出版社里一个同事善意留存。但当问到若真丢了会否失落,杨老却是十分洒脱,“丢了也没有什么,那就重新再翻译”。追问其原因,他娓娓道来:“关于中国的古文,有的比较困难,像《楚辞》、《离骚》就是,后来的《唐代传奇》虽然是小说,也比较困难。翻译白话文,像《红楼梦》这样的则不同,我以前翻过半白话的书,像《老残游记》、《儒林外史》等等,这些都是很简单的拿过来就翻。《红楼梦》也很简单,我口述戴乃迭拿打字机打出一个初稿,然后再把文字改一改,就这样。”
《红楼梦》里人物众多,翻译起来会是什么情况呢?“没有什么困难,我后来想人名字太多了,刚开始像丫鬟的名字我想也把意思翻出来,后来想想人太多了也记不住,后来就决定选重要的人翻译。” 《红楼梦》里里还有很多伏笔、暗示和隐喻,又该如何解决?“也可以解决,在英语里找到相对应的,能翻的就翻,翻不了的就加注解。”在杨老的话里行间,仿佛别人想象中的困难于他而言,仅仅是一个又一个迎刃而解的小问题。翻译《红楼梦》是如此,面对人生起伏,又何尝不是。
几乎很难想象,因为翻译出全本《红楼梦》而声名大噪的他竟然其实对它不太感兴趣。“我小时候对《西游记》、《三国演义》兴趣更大一些,《红楼梦》一直没有看全。《红楼梦》太像我的老家,有很多东西我觉得很讨厌,我对《儒林外史》的兴趣比《红楼梦》大一些。”
今年9月,中国翻译协会授予杨宪益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,这个奖是翻译家个人的最高荣誉奖项。杨老也是继季羡林先生之后,第二位获此奖的翻译家。
杨老的逝去,对文化界来说是损失,对我们而言是伤痛,也令人不禁仰头慨问,送别了这一批旧时代培养出来的大家,我们还需多年才来等来下一个名字,一个能够撑起我们民族信仰的名字?
就在10月中旬,我们给杨家电话,就节目的后期制作问题想与杨老沟通,得知老先生已经住院,其时的他,口不能言,手不能书,本计划要补拍一些镜头,因为不忍打扰杨老静养,就跟杨老的大女儿杨荧老师约定待到杨老恢复后我们再登门拜访。11月初,再次跟杨老的小女儿杨炽女士通电话,得知杨老淋巴癌手术后身体不适仍在住院,但是手术成功,恢复很好,过几日便可返家。当时还跟杨炽女士约定,希望能有再次登门拜访的机会,没成想,数日后便惊闻杨老仙逝的消息。
上帝是西方人的神,他肯定也和杨老一样精通英语,英文版的红楼梦完全可以是上帝不错的读物,杨老说不定正和上帝一道诵读一块研讨,继续着传播东方文化的伟业,就像当初和戴乃迭一起做的那样。怀揣这样一个美好的念想,心中那份伤感顿时消散了些许。转头望向窗外,北京的天空已经放晴了。